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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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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河南,管理学博士,农学硕士,高级经济师,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博文纯属个人观点和自娱自乐,转载、引用请注明出处!本人在凤凰网的博客地址:// yangfanhen.blog.ifeng.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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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读书随笔之一:我的这位老乡是座大山  

2017-01-13 14:00:17|  分类: 文学随笔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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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随笔之一:

张伯驹:我的这位老乡是座大山

倦鸟知还

记得在上中学时,教语文课的王凤歧老师在课堂上给我们讲解陈毅元帅那首脍炙人口的《冬夜杂咏》诗:“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王老师声情并茂、慷慨激昂地阐述这首诗的主题思想,大意是表现了共产党员不怕艰难困苦、像松柏一样傲雪挺立的高风亮节,我们每个学生要以这首诗赞美的青松为榜样,做一个顶天立地的高尚的人。课后,我把这首诗恭敬地抄写在笔记本的扉页上,经常看看读读,以此激励自己的精神,苦战高考。

几十年过去了,当我读完有关张伯驹的传记、诗词书画著作、资料后哑然失笑。原来,教科书上漏印了陈毅元帅的诗词下面的两行小字:“书赠张伯驹夫妇。仲弘  一九六一年冬又题。”其实,这首诗是陈毅专门送给张伯驹这个大“右派”的,而以自己的字“仲弘”落款正是古代文人的雅好,这首诗充分表达了陈毅与张伯驹先生知己般的的友谊,也表达了对张先生打成“右派”后内心的敬仰、理解、鼓励和不舍,更有一种文人之间惺惺相惜的情绪弥漫期间。我手捧张先生的著作《烟云过眼》,想想当年王老师给我们讲陈毅这首诗时,我坐的教室竟然就在张伯驹的旧居边上,等我真正理解这首诗,了解张伯驹这位传奇一生的老乡时,四十多年过去了,真让人唏嘘感叹,历史的细节往往在时间的深处掩藏,并在那黑暗处若隐若现,让历史爱好者迷醉。

张伯驹,字家骐,号丛碧、游春主人、好好先生。1898212日出生于项城市秣陵镇阎楼村一个大乡绅家族里,亲生父亲张锦芳为前清秀才,曾任大清度支部郎中。因其伯父张镇芳膝下无子,1903年便被过继给伯父张镇芳膝下,6岁时,随张镇芳到任职的天津一起生活。

其父亲张镇芳,当时可是项城秣陵镇上的一位大咖级人物,在中州地面上,风光无限,无人不晓。188522岁考中举人,1892年考中清光绪进士,担任翰林院编修,后又任职户部,历任天津道、长芦盐运使等职。此人不但才高八斗,还背景深厚。张镇芳和袁世凯同为项城人,他的姐姐嫁给了袁世凯的哥哥袁世昌,因张镇芳在家排行第五,袁世凯的子侄们都称其未“五舅”仅凭这背景就能呼风唤雨。这位大咖不但智商高到爆表,情商更是了不得!清末,中国政局十分动荡,袁世凯受到排挤被迫离京,退隐安阳洹河,张镇芳财大气粗,慷慨资助他30万两银子让他安心韬光养晦,并尽全力照顾他的家属朋友,袁世凯对他感激在心。1911年,袁世凯重新掌控国家大权后,张镇芳的投资回报丰厚,被袁世凯委以重任,成为满清最后一位直隶总督。袁世凯成为民国大总统后,他又被任命为河南都督兼民政总长,掌握河南军政大权。这位总督不仅学问好、会当官、重情义,更是投资理财高手。1915年,经袁世凯批准,张镇芳自己投资入股40万元大洋创办了中国第一家盐业银行,并担任总经理,这样的风险投资意识可比当时美国的JP摩根。张伯驹过继给他当儿子简直让人“羡慕嫉妒恨”,等于一夜之间成为“官二代”加“富二代”,比当今中国生在著名的房地产大亨家的那个花花公子还幸运得多啊!

生活在贵胄之家,本来可以靠“拼爹”过大少爷生活,偏偏又那么聪慧、有才加勤奋,还天生是个帅哥。张伯驹从小在家就接受私塾教育,19068岁会作诗,诗作还编入张镇芳组织的诗社刊印的诗集,一部《古文观止》可以背诵如流;20多岁就把3000多卷的《二十四史》读完两遍;唐诗宋词随口就能背诵出一两千首来;191517岁到袁世凯担任团长的中央陆军混成模范团当兵,6年后的1921年就混了个旅长当当,因看不惯军队里的尔虞我诈官场做派,毅然退伍回家玩起传统文化来,于不经意间,在民国的历史上玩出了大大的名堂。1927年,收藏的第一件墨宝是康熙皇帝的“丛碧山房”横幅,小试牛刀,喜不自禁,暗暗得意,自雅号“丛碧”,自已的诗集也称《丛碧词》;为了不浪费自己天生的长相和嗓音,1928年,正式拜京剧名角余叔岩为师,学习京剧。余是京剧大师谭鑫培的弟子,名票孟小冬也是他的弟子,余经常卧在鸦片烟榻上,对张张伯驹一字一句传授余派绝活,学习京剧3年,就和京剧界的“大神”梅兰芳、尚小云等同台粉墨登场,唱念做打,一招一式,皆是行家里手,成为民国期间京、津、沪上著名的票友,在40岁时主演的《空城计》成为京剧票友之绝响。其在演出后,以诗记之:“羽扇纶巾饰卧龙,帐前四将真威风。惊人一曲空城计,直到高天尺五峰。” 张还组织成立北平国剧学会,对京剧开展理论研究;张伯驹在诗词创作方面也是成就斐然,词作可追南唐北宋朝遗风,著有《丛碧词话》、《红毹纪梦诗注》等多部有关诗词的著作,有诗词1000多首存世。就在19822月他去世前的前一天下午,还写了一首《七律》:“别后瞬经四十年,沧波急注换桑田。画图常看江山好,风物空过岁月圆。一病翻知思万事,余情未可了前缘。还期早息阋墙梦,莫负人生大自然”。接着又填了一首《鹧鸪天》:“已将干支斗指寅,回头应自省吾身。莫辜出处人民义,可负生教父母恩?儒释道,任天真,聪明正直即为神。长希一往升平世,物我同春共万旬。”真是活到老写到老,不知道张老先生填这人生中最后两首诗词时,什么场景在他脑海了闪过,发出了“画图常看江山好,风物空过岁月圆。”、“聪明正直即为神”的感叹,还衷心表达出太平盛世万万年的希望。此外,他在自创的羽毛体书法艺术、国画艺术、古琴弹奏和研究方面的成就,更是让仰慕。这些专业素质如果放在今天,任何一项艺术水准就能在今天追逐铜臭为本的文化圈里纵横江湖,成为“带头大哥”。张伯驹最大的缺点就是子承父业、担任上海盐业银行总经理,不务正业,我的这位同行前排对银行基础管理、风险控制、制度建设不管不问,搞得风险点挺多,银行管理水平和农村信用社似的,真是应该给他个责令辞职处分。

说实在话,在民国期间,文化界大师云集,蔡元培、胡适、章士钊、王国维、陈寅恪、辜鸿铭、鲁迅、李大钊等等,各具风流。但同时具备上述多样才情和家庭条件的不多。故张伯驹与袁克文、张学良、溥侗一起被社会上并列为“民国四公子”,这四位皆出自名门,风流倜傥,喜欢并且有条件痴迷文物收藏、书画鉴赏、诗词创作、戏剧舞台。张伯驹曾写诗曰:“公子齐名海上闻,辽东红豆两将军。中州更有双词客,粉墨登场号二云。”溥侗是溥仪堂兄,号红豆馆主,7岁被皇帝封为镇国将军;袁克文是洪宪皇帝袁世凯的二公子,号寒云,其儿子就是有名的袁家骝。张学良因爱美人和“西安事变”名扬海外,其实在收藏上也是行家、大家。在四公子中,张伯驹也是“大哥”级的灵魂人物。当代国画大师刘海粟评价说,“张伯驹是当代文化高原上的一座峻峰。从他广袤的心胸,涌出四条河流,那便是书画鉴赏、诗词、戏曲和书法,伯老堪称京华老名士,艺苑真学人。”好家伙,四条河流汇聚一起,不就是大江大海吗?!

张伯驹风流雅致的性情,必然会邂逅美女加才女,不然枉为公子乎。张伯驹在娶了一位夫人、纳了两位小妾的情况下,仍找不到高山流水遇知音的爱情感觉。1935年,38岁任上海盐业银行总经理时,邂逅20岁的潘素,惊为“天人”,张先生一见钟情,浑身发软,欲罢不能,原来,“那人就在灯火阑珊处”。潘素为苏州人,有文化底子和绘画基础,善弹琵琶,当时在上海西藏路上的一家青楼里卖艺迎客,号称潘妃。张伯驹见到潘妃才情大发,提笔草就一副对联献给美人:潘步掌中轻,十步香尘生罗袜。妃弹塞上曲,千秋胡语入琵琶。把“潘妃”艺名嵌入联中,这马屁拍得比奉上999朵玫瑰有文化含量,更比那在美女楼下点上蜡烛抱个破吉他唱歌高明许多。当时潘妃已与国民政府的臧卓中将谈婚论嫁,张伯驹醉入爱河,色胆包天,马上联系周佛海的秘书也是把兄弟孙曜东想辙,孙驾车趁月黑风高,买通臧将军的卫兵,把潘偷了出来,送到上海静安里别墅金屋藏娇,潜伏几天后,见风平浪静,立即私奔北京。这一次为了美人,“枪杆子”硬是没斗过“笔杆子”,张先生又成就传奇。在北京,张伯驹给她改名“慧素”,并找名家指点潘学习作画。从此两情相悦,举案齐眉,有情人终成眷属,开始了新的并不诗意、跌宕起伏的人生。但张伯驹“若为爱情故,家庭也可抛”,也不敢、不愿回天津见爹娘和妻妾儿子了。和潘妃从北京到陕西一路走来,相濡以沫几十年,基本上是“我收藏来你筹钱,你画丹青我题诗”,相互理解支持,互为知己,堪称神仙伴侣。潘妃也成为京沪著名青山绿水派大画家,名噪一时,山水、人物、花竹、鸟兽……无不擅长,特别是山水,笔法直逼南宋,经常和张大千、刘海粟、谢稚柳在一起切磋技艺、唱和诗词、喝茶聊天,三次与张大千联袂作画,目前潘素的画作和张伯驹的羽毛体书法在收藏界深受欢迎。

除了这些风流故事,人们对张先生津津乐道的还是他对国宝级文物的收藏与捐献。据统计,建国以后他捐赠了118件价值连城的国宝级文物给故宫博物院、吉林省博物馆。而这些文物都是他自掏腰包、倾家荡产购买所得,收购过程中不乏传奇故事和辛酸眼泪。

1911年辛亥革命推翻清王朝,王公贵族大多失去生活来源,靠变卖家产为生,家藏的古字画流散市场。1924年,溥仪被军阀冯玉祥逐出皇宫,生活窘迫,只好大量变卖从宫中带出的字画。1927年,溥仪让人将宋李公麟《五马图》、黄庭坚《诸上座帖》等四件字画拿到天津盐业银行抵押。张伯驹来者不拒,劝银行经理收下。此后,盐业银行又先后收买到文征明《三友图》等多件大内珍品,这些古字画后来大多为张伯驹自己出钱购得。面对许多古董商唯利是图,致使大量国宝流落国外,张伯驹深为痛惜。最初,他收藏古字画仅出于爱好,这时却生发出一种历史责任感,以保护文物不外流为己任。正如他自己所说,予所收藏,不必终身为予有,但使永存吾土,世传有绪。这是张伯驹一生收藏所遵循的信念。1946年初,张伯驹夫妇在琉璃厂偶遇传世国宝《游春图》,大喜过望,爱不释手。《展子虔游春图》是北齐至隋代(约公元550--600年)大画家展子虔所绘,当时已有1400多年的历史,是中国存世最早的画作,《展子虔游春图》是北宋画家皇帝宋徽宗赵佶用他特有的瘦金体所题。古玩奸商马霁川开口要价800两黄金,张伯驹立即找到故宫博物院,建议此等级别的文物应该为国家收藏,但院长马衡以经费困难为由不收。张伯驹忍痛变卖京城弓弦胡同原购李莲英的一处占地15亩的豪宅、潘素的部分首饰等,只换得220两黄金,经过一番艰苦的讨价还价,最后买下了《游春图》,从此自号“春游主人”。南京政府要员张群知道后,愿出500两黄金求购,张伯驹却不愿转让。等到1952年,张伯驹和夫人潘素,把《游春图》以购时之原价让与故宫博物院。

1937年,日本发动卢沟桥事变,张伯驹收藏《平复帖》让他差一点付出生命的代价。《平复帖》是西晋陆机手书真迹,当时已有1700年的历史,比王羲之的手迹还早近百年,是中国已见最古老的纸本法书,又是汉隶到草书过渡及章草的最初形态,被收藏界尊为中华第一帖1911年,《平复帖》从皇家流落到末代皇帝溥仪堂兄、恭亲王之孙溥儒(心畬)手中。溥心畬开价20万大洋,张大千当中介都不卖。直到溥儒(心畬)母亲病故,手紧缺钱,才出让府藏《平复帖》。张伯驹以4万大洋购得,名声在外,随即在上海遭到与臭名昭著的“76号”有关系的李祖莱一伙的绑票,索金200根金条,逼索《平复帖》。被绑票的张伯驹绝食抗争,差点饿死。他对潘素说:救不救我都不要紧。但一定要保护好我的收藏品。如果变卖收藏赎我,就是死也不出去。张伯驹冒撕票危险,僵持了八个月,经过 “76号”贼喊捉贼式的协调,将赎金降到40根金条,潘素和张家多方筹措,变卖盐业银行股权和首饰,才将张伯驹赎出来。194210月,为防落入日本人之手,潘素独自一人将《平复帖》等国宝级字画,缝在被子里、棉袄中,远走到西安予以保护;1937年春,张伯驹以20万大洋购得李白的《上阳台帖》,解放后送给了伟大领袖毛主席欣赏,后毛主席转交给了故宫博物院收藏;范仲淹的《道服赞》是其传世的唯一楷书,原为故宫博物院以110两黄金收购得来,但胡适博士当时在文化界正如日中天,说不值那么多钱,故宫博物院就退给了文物贩子。张伯驹知道后立即举债以110两黄金求购过来保存;1950年,又以5000元的价格购得唐杜牧的《赠张好好诗》卷,为之狂喜,随自称“好好先生”。如此等等,张伯驹在收藏国宝级文物上一掷千金,有种“千金散去还复来”的气魄,但其实自己生活上朴素、节俭。一生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不穿丝绸、西装,长年一袭长衫,或棉袄棉裤,丝毫不讲这些物质享受

新中国成立后,张伯驹发挥专业特长,被聘为燕京大学国文系中国艺术史名誉导师、北京书法研究社副主席、第一届北京市政协委员和国有文物局鉴定委员会委员等职。“祖国的大建设一日千里,说不完道不尽胜利的消息、胜利的消息”,这些老派文人热血沸腾,看着工商业资本家公司合营热火朝天,农村集体化道路越走越宽,再也坐不住了,“老夫喜发少年狂”。1956年,张伯驹将其30年所收藏的珍品中,包括陆机的《平复贴》、杜牧的《张好好诗》、范仲淹的《道服赞》以及黄庭坚《草书》等精心选出的8幅书画孤品,无偿捐给故宫博物院。这8件文物件件都是宋元以前的书画,至今仍是故宫博物院最顶尖的国宝。当时的文化部长沈雁冰签发了一个大奖状颁发给了张伯驹夫妇,并发了3万元人民币的奖金。张先生坚持不要奖金,说好的无偿就是不要报酬。沈部长反复做工作、讲道理这才收下奖金。可是,还没有捂热,文化部就开了购买公债动员会,部长沈雁冰说我的稿费多,认购5000元;副部长夏衍说我的稿费也不少,认购4000元;张伯驹说我有奖金,认购30000元吧。

1957年,八件文物刚刚捐出一年,文化界的“双百”方针出台,文艺春天来临,真是鼓舞人心,岂不知后来的结果是“引蛇出洞”。张伯驹一介文人,哪里知道祸从口出,江湖险恶。有一次就戏剧创作问题发言说:“文艺不一定要为政治服务,也可欣赏,陶冶情操吗。”;另一次在整风工作会上口无遮拦道:“一个字不认识的党员,能懂马列主义么?据我看,一百个党员里面,有九十个不懂马列主义。”这让以大老粗自居的党员干部情何以堪?!还有在机关新年茶花会上直言不讳:“我的一些朋友去了台湾,其中也有一些好人,艰苦朴素,两袖清风,只是跟错了人,走错了路。”一点也不顾当时“蒋匪帮”正在准备反攻大陆呢。张伯驹的发言换来了一顶“右派”帽子,康生批示:“此人极右”,一锤定音。康生也是书画行家,曾向张先生借阅几幅古画在家仔细欣赏把玩,说好一个月归还。可几个月过去了,张先生仍不见消息,如坐针毡,只好通过陈毅元帅转告提醒,向康生索回了这些古画,本不想归还的康生甚为恼火。这次给个“极右”的帽子是不是报复张先生不识抬举,只有康生自己知道了。从此以后,张先生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不断接受戏剧界、书画界的批斗谩骂。以往“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张家顿时“门庭冷落鞍马稀”,潇洒一生的张伯驹瞬间失去自信。没有收入来源,只能靠潘妃卖工笔画维持生活。陈毅元帅知道张伯驹成为右派后,很不高兴的说:“张伯驹把那样的珍宝捐献给了国家,就是砍了我的脑壳,我也不相信他反党、反社会主义。”1961年,陈毅元帅担心张公子从小养尊处优,经受不住大风大浪的洗礼,会自绝人民,就委托自己过去的老部下、时任吉林省委宣传部长的宋振庭予以照顾,宋很快为张伯驹在吉林博物馆谋得副馆长的差事,户口也迁到吉林。张伯驹知道是陈毅帮忙,非常感激。去吉林报到前专门带潘素去陈毅家辞行,陈毅在家设宴为张伯驹夫妇送行。临别,送张伯驹一个纸包,神秘地安排张到吉林后再看是什么礼物。张伯驹到吉林后打开一看,惊喜万分,陈毅自书的一幅苍劲有力的诗映入眼帘: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张伯驹热泪盈眶,视陈毅元帅为一生知己,神交到陈毅元帅逝世后的追悼会上。

1972110日,寒风凛冽,江河呜咽,在八宝山陈毅元帅追悼会上,毛主席身着睡衣匆匆赶来,这一瞬间已再于史册。毛主席对扶着他的陈毅夫人张茜说:“陈毅是个好同志,是个好人。”虽然这个定论来的有点晚,但足以让陈毅含笑九泉、张茜泪涕俱下。史册上没有记载的一幕场景是其中的一幅挽联吸引住主席的目光,他老人家停下了蹒跚的脚步默念道:仗剑从云作干城,忠心不易,军声在淮海,遗爱在江南,万庶尽衔哀。回望大好山河永离赤县;挥戈挽日接尊俎,豪气犹存,无愧于平生,有功于天下,九泉应含笑。伫看重新世界遍树红旗。张伯驹敬挽。毛问身旁的周总理:这个张伯驹是什么人呐?周恩来想了想说:是位民主人士,是陈毅同志生前好友。”毛若有所思问:他现在什么地方?张茜忙插话回答:主席啊,就是当年送您李白《上阳台贴》的张伯驹,他把传世第一字传世第一山水都献给国家了,现在一无户口,二无工作,陈毅生前很是牵挂啊!毛主席对周恩来说“像张伯驹这样的人,可以安排到中央文史馆去,快办,快办。”在周总理的直接安排下,张伯驹夫妇的户口终于从吉林落回北京,到中央文史馆工作,每月津贴88元。张先生喜获重生,诗兴大发,在1971年的大年除夕,夜不能寐,欣然命笔,填了一首《鹧鸪天:辛亥除夕》:“生也有涯乐有余,花明柳暗识长途。琢残白玉难成器,散尽黄金更读书。梅蕊绽,柳枝舒,故吾镜里看新吾。眼前春光无限好,又写人间一画图。”张先生的自嘲、幽默、达观性格跃然纸上,栩栩如生。但我写到这里,却感到了他面对“眼前春光无限好”时,自叹白玉已经搞残、黄金已经散尽,剩下的只有无奈和悲怆了……

张伯驹在吉林博物馆工作期间,整日埋头于清理、鉴定、整理、分类、修复文物中,乐此不疲,为今天的吉林博物馆打下了良好基础。在整理文物时发现博物馆收藏的文物档次不高,缺少宋代的书画种类,就将自己所剩的全部书画共计30多件,全部捐献给了吉林博物馆。其中南宋杨婕妤的《百花图》是我国现存的第一位女画家的作品,杨婕妤是南宋时期那个“缺心眼”皇帝宋宁宗的皇后,出身平凡,但貌美聪敏心眼多,还善于填词绘画。《百花图》一直被张伯驹视为他最后的精神慰藉,可能在内心深处把杨婕妤和潘妃经常比较吧,最后也忍痛割爱,捐了出去,张伯驹捐出的所有文物现在都成为吉林博物馆的镇馆之宝。1967年,文化大革命中,张伯驹被撤销副馆长职务,以历史反革命资本家反动文人封建阶级的孝子贤孙反对革命样板戏黑手右派头子资产阶级安放在吉林省文化界的定时炸弹走资派的马前卒”8项罪名再遭批斗。革委会将其隔离审查8个月后,做出敌我矛盾,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的结论,押往舒兰县劳动改造。此时的张伯驹联想到北宋的徽宗皇帝被虏到金国后,也在离此不远的地方受尽屈辱的情景,悲愤难耐,填一首《鹧鸪天》,诉不尽内心的哀伤凄凉:“泡影电光七十年,回头万事梦中看。余生身似难回水,已死心如不动山。残爆竹,剩炉烟,鸡声又是到明天。眼前去往皆无碍,一任人间换海田。”人民公社拒收这个年近70、无力劳动吃闲饭的老头儿,村主任担心两位老人冬天冻死,让他们自己回北京去吧。可回京后,后海南沿26号的家早已被革命群众抄了,房间也被占领,曾拥有稀世珍宝的张伯驹已成为无分文、无粮票、无户口的盲流,经常受到街道上一帮文盲老太太以革命的名义盘查审问: 谁批准你们回来的?”“有户口吗?”“有证明吗?”“有介绍信吗?偶有不满,就是反革命阶级报复。如果不是在陈毅追悼会上他在天之灵的保佑,或许真看不到平反摘帽的这一天了。19789月,拨乱反正,张伯驹才得以平反,恢复名誉,张已是年过八旬的耄耋老人。

张伯驹还是一个重亲情的人,这点与他继父张镇芳一样。众所周知,19166月,袁世凯当了83天的皇帝后倒台死去,“窃国大盗”的名声载于历史教科书,“树倒猢狲散”,袁氏一家也各自东西 。但不论是当初反对他爹称帝的袁克文,还是极力支持爹称帝、想当太子的袁克定,在张伯驹看来都是张家故交而已。1916年袁世凯去世后,袁克文分得的财产被他很快坐吃山空,只好在上海以卖字为生,张伯驹经常资助他。19313月,这位风流成性、多才多艺又多情的公子病死在天津,上千妓女为他送葬的场景被经常八卦,张伯驹敬献挽联为其送行:“天涯落拓,故园荒凉,有酒且高歌,谁怜旧日王孙,新亭涕泪。芳草萋迷,斜阳黯淡,逢春复伤逝,忍对无边风月,如此江山。”袁克文去世7年后,张伯驹把他生前所写的诗词结集为《洹上词》,付刊并作《寒云词序》,这是民国一位公子对另一位公子的致敬和最好纪念。袁克定年轻时骑马摔伤了腿,成为瘸子,袁世凯去世后家财很快也耗尽。1948年,当年曾一直反对袁世凯称帝的张伯驹就把袁克定一家三口接到自己家中赡养。1958年,张伯驹被打成“右派”后,还在家中给袁克定做了八十大寿。张伯驹曾写诗曰:“日课拉丁文字攻,凌晨起步态龙钟。皇储谁谓无风雅,秃笔还能画草虫。”看来,这位“皇太子”在张家日子过得悠哉、散淡,读读拉丁文,早起散步,画画花鸟等,直到1996年以92岁高龄去世。据张伯驹女儿回忆,袁克定生前在国内或国外的子女亲戚很少来看他,更不说过去的幕僚高参,张伯驹一家是给他养老送终、让他颐养天年的人,不知袁克定这位“皇太子”在后半生平淡的生活中有何感叹?!或许像张伯驹在他六十岁生日时给他写的那副对联:“桑海几风云,英雄龙虎皆门下;蓬壶多岁月,家国山河半梦中。”

1982226日,张伯驹因病去世,享年85岁。生病期间,因行政级别不够,不能享受单间病房,只能侧居在病房8位病友其间,闹着让潘素带他回家,可很快就真的回家了。追悼会上,赵朴初、刘海粟撰写挽联送老友,概括了他一生的成就:“晋唐宝迹归人民,先生所爱,爱在民族,散百万金何曾自惜;丛碧遗编贻后世,夫子何求,求其知音,传二三子自是千秋。”民盟中央副主席千家驹致悼词表达敬意:“我参加八宝山追悼会不知道多少次了。很多人的追悼词上都无一例外写着永垂不朽。依我看,并非都能永垂不朽,真正的不朽者,张伯驹是一个。”

盖棺论定,臧否奖罚,任由别人评说。八十多年,社会风云激荡,个人跌宕起伏。或许他早已忘记了在30岁生日时填写的《八声甘州:三十自寿》的气势豪迈:“几兴亡、无恙旧河山,残棋一枰收。负陌头柳色,秦关百二,悔觅封侯。前事都随逝水,明月怯登楼。甚五陵年少,骏马貂裘。   玉管珠弦欢罢,春来人自瘦,未减风流。问当年张绪,绿鬓可长留?更江南、落花肠断,望连天、烽火遍中州。休惆怅,有华筵在,仗酒销愁。”30岁到80岁,经历清末、民国和新中国三个朝代,“好景难留,多花如幻,转眼韶光速”,“休忆梦里霓裳,富贵应难常保”,“怜我辈、情怀最苦。到死春蚕丝方尽,枉雕琼缕玉终何补……  江山几换谁为主。但满眼、粘天芳草,飞花飘絮。看遍人间兴亡事,惟有啼莺解诉……”千金散尽、诗词书画、裘马轻狂、生旦净末、世态炎凉的人生都如烟云过眼,最终归于平淡。张先生自己在八十岁时自撰一幅对联总结一生:“心是主人身是客,诗家才子酒家仙。”读完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198710月,张先生去世5周年后,潘素带着唯一的女儿张传綵回到老家项城,与当地政府协商筹建张伯驹纪念馆的事宜,但直到1992416日,潘素因病随他而去也没有结果。此后,身为北京小学教师的女儿张传綵为完成母亲遗愿,继续呼吁此事;2001年,在启功、欧阳中石等书画界泰斗的帮助下,在北京成立了张伯驹文化艺术研究会筹委会;2005717日,项城市政府决定筹建张伯驹纪念馆的《市长办公会议纪要》上白纸红字:“项城是张伯驹先生的故乡,为这样一位誉满中外的杰出人士修建纪念馆,是家乡人民对他的最好纪念,同时,也是提升项城城市品位和文化底蕴的一项必要举措。”但最终成为一纸空文。而这几年我回项城时,看到项城市变化日新月异,高楼林立,马路宽阔,政府办公大楼和广场气派豪华,和全国的城市一样越来越房地产化;2011619日,张传綵像她父亲一样,以景色秀丽的什刹海后海南沿26号的故居为基础,自己筹资建立了张伯驹潘素故居纪念馆,向社会开放。

2009年春节前夕,项城市政府在京召开项城籍人士迎春茶话会。在京的项城籍人士中按职务高低环绕书记、市长而坐,市长在致词中对百忙中光临的官员极尽奉承,张伯驹的女儿张传綵和其丈夫楼宇栋在一个边角落座,随着大家鼓掌。我碰巧和她们紧挨着,吃饭时攀谈了很久家乡的变化和办父亲纪念馆的苦恼。茶话会结束,大家各领了一盒芝麻香油、一箱莲花味精,我把张传綵夫妇送到出租车上,看到那些官员、老板的轿车一辆辆鱼贯而出,绝尘而去……

在一个过早商业化的社会里,我们已经习惯了对权利、金钱的崇拜、追逐和迷醉,像张伯驹那样视传统文化为生命的人失去了存在的土壤和勇气,早已渐行渐远了。我在想,即使退休中学教师张传綵再一次倾其所有,建好了张伯驹纪念馆,有多少人去参观呢?参观后又有多少人会记住、并对这位中国传统文化上大山一样的人物表达由衷的致敬呢?!

漠视并淡忘张伯驹先生,是项城市的悲哀,是河南的悲哀,更是民族文化的悲哀!

(写于2017112日。欢迎批评指正!转载、引用请注明出处)

所读书目:1、《烟云过眼》  张伯驹著  中华书局 20143月出版

2、《张伯驹集》 张伯驹著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51月再版

3、《烟云过:张伯驹传》  郑重著   中华书局20164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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